4月9日、5月15日、6月12日、7月10日、7月30日——国家卫健委官网的"医学科研诚信"专栏,以几乎每月一批的节奏,连续挂出五批《关于涉"论文工厂"严重学术造假行为调查处理结果的通报》。
更早的伏笔埋在年初。2026年1月19日,国家卫健委办公厅印发《加强医学科研诚信专项治理的工作方案》,明确提出用3年时间遏制论文造假等突出科研失信问题,并首次把"终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写进了惩戒条款。
方案落地,通报跟进。据统计,五批通报共查处83起案件,74所医院,超过300名医护人员受到处理,其中约六成案件的涉事医生来自三甲医院,占比超过70%。
这些名字背后,大多不是什么学术明星,而是遍布全国各地市医院、妇幼保健院的普通医生。他们被处理的原因,值得每一位还在临床与职称之间奔波的人,安静地看完。
以往通报里常见的最高处理是"取消5年申报资格",而这一轮,"10年内禁止承担或参与科技计划项目等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几乎成了标配,"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紧随其后。更重的,是直接动职称。
第一批通报中,四川省广安市人民医院的王超,作为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发表的论文被查出存在编造研究过程、伪造研究成果、买卖代写代投论文等多项失信行为。处理结果里有一条格外扎眼:撤销其2025年3月申报的副主任医师任职资格——已经到手的职称,被收了回去。
同批通报中,天津市南开医院的李萍也被"撤销利用科研失信行为获得的职务职称"。
在这份通报之后,陆续又有2家广东的医院开出了类似的处罚:
到第三批案件通报,第一起顶格处理的案件出现了。并且这第一位获得“终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的科研人,是论文的通讯作者。
众所周知,相较于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往往是位高权重的主任、专家。“终身禁赛”第一刀居然落在了一位通讯作者的头上,是真的出人意料。
不过这位能成为被通报“终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的第一人,属实是半点不冤。毕竟在目前的五批通报里,他是唯一一位与当时的一大半学术不端案件都有关的科研人:12起案件中的7起案件,他都是通讯作者。而且是涉及了编造研究过程、篡改研究记录、无实质学术贡献署名和违规署名的通讯作者:
7篇造假论文全部涉及编造研究过程、篡改研究记录,一篇存在无实质学术贡献署名,还有一篇存在违规署名问题:
以这样一位学术严重造假者开启“终身禁赛时代”,既不会显得同样类型的问题有些医院罚的轻、有些医院就罚的特别重,更能够对那些站在严重学术造假边缘的医生与科研人形成有效威慑。
也是从这位开始,截止今天,已经累计有4名医学科研人被处以终身禁止承担科技计划项目等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的处罚。
当然,除了这些被严惩的,在这五批通报中,还有不少人因为是因为其他作者造假而被卷入了学术不端案件。所以,被认定不存在科研失信行为,不予处理的作者也不少。
但是,能够从学术不端处罚中脱离出来的人,除了没造假的,其实还有无法被选中的。就比如随州的施永彦是“因违反党纪法规,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所在单位与其人事劳动关系随即解除,故不予处理。”
而广州的梁伟国甚至直接是“因违纪违法已被开除公职、解除人事关系,目前处于服刑状态,故终止调查。”
在卫健委在通报里,已经从隐晦的表示当事人已落马,转变为直白的告诉大家,他已经去服刑了。因为他在服刑,所以跌不叠加这个学术不端处罚其实已经没意义了。
毕竟这种学术问题之外,人生的塌方往往不止一处的人,已经注定无法重回学术圈了。
把五批通报83起案件的"失信行为"归纳起来,高频出现的,是以下8种行为。它们几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论文工厂"。
1. 从"论文工厂"直接购买论文。 整篇论文明码标价,从选题到数据全由"工厂"包办。
2. 委托第三方代写、代投。 这是五批通报中出现频次最高的表述之一。近一半的作者均是因"代写论文涉'论文工厂'"被处理。
3. 买卖实验研究数据。 论文是自己的,数据是买的。进行了这种操作的作者在这五批通报中,占比近8成。
4. 编造研究过程。 实验根本没做过,研究过程从头到尾是虚构的。
6. 无实质学术贡献署名。 也就是俗称的"挂名"。值得注意的是,通报对署名作者的区分越来越细:认定不存在失信行为的,予以警示教育;认定不当署名的,同样取消1至2年的申报资格。"只是挂个名"不再是安全区。
7. 伪造通讯作者联系邮箱、虚构评审人信息。 甘肃省人民医院一篇论文被查出"伪造通讯作者联系邮箱"——目的是让期刊的审稿邮件回到"论文工厂"手里,甚至冒充审稿人给自己的论文写审稿意见。年初的专项治理方案已明确将"虚构评审人电子邮箱"列入联合惩戒范围。
8. 以弄虚作假方式获得科技伦理审查批准。 连伦理批件都是骗来的。这一条出现在第一批王超案的定性中,意味着监管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研究起点。
但此类案件之所以会发生,是很难简单地去指责医生的。
这批被处理的医生,大多来自地市级医院和非顶级三甲。他们中的许多人,白天出门诊、管病房、值夜班,科研并不是他们的主场。但职称晋升的门槛摆在那里: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的评审表上,论文一栏绕不过去。一篇SCI,可能决定一个40岁医生此后十年的收入和位置。
需求催生市场。"论文工厂"的报价单就这样递到了值完夜班的医生面前:几千到几万元,包写、包投、包录用。对挣扎在晋升线上的人来说,这是诱惑,也是陷阱—— 一旦付钱,就把职业生涯的命门交给了别人。这次被查处的论文,不少发表于2019到2022年,说明倒查的追溯期远比不少医生想象中长。几年前侥幸过关的"捷径",几年后变成通报上的一行字。
而治理的逻辑,也在从"事后罚"转向"源头堵"。年初的方案里有几条值得每位医生留意:
一是主动监测。卫健委将RetractionWatch、PubMed、Web of Science作为撤稿监测来源,还会对知网、万方收录的医学论文随机抽样评估。换句话说,不一定等有人举报,系统会主动找上门。
这种查案思路的转变也体现在了通报中,在最近的两批案件中,共有5篇未发表论文的作者遭到了查处。
如果说在此轮查处的未发表论文中,来自第四次通报的这篇论文来源尚不明确的话,国家卫健委在第五次通报的开头明确写了这么一句话:“对有关部门转来的涉“论文工厂”问题线索进行了集中查处”,这四篇论文的来历可谓是昭然若揭:
这意味着,国家卫健委的“主动”检测与处罚范围,已经实际上从已发表论文扩展到了未发表论文。也是真的在力求做到:切莫伸手,伸手必被罚。
二是原始数据留存。方案要求论文发表前,原始数据须上交所在单位数据库留存备查,各单位每年按不少于当年发表论文总数5%的比例随机抽查。没有原始数据的论文,将越来越难过关。
三是诚信档案"一票否决"。查实的失信行为记入个人科研诚信档案,与职务晋升、职称评定、评奖评优、导师遴选直接关联,严重失信一票否决。方案同时明确:对通知发布后新发生的购买论文、伪造数据等行为,从严从重,终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
这意味着,2026年之后的每一次侥幸,代价都可能是整个科研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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