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界流传着一句老话:医生是越老越吃香的职业。可如今,越来越多年轻医生开始怀疑这句话。
一边是规培期间拿着两三千的补贴三班倒,一边是博士毕业还要和两百多人竞争一个岗位;一边是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看到工资条上的数字沉默不语,一边是科室亏损运营、收治一个赔一个的现实。
今年,清华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在浙江省的录取位次从全省59名滑到了256名。南京大学医学类专业在江苏省内招生的最高位次从往年1000多名掉到了3000多名,而南医大学的省内招生甚至直接比前年掉了1万2千多名。还有些地方的高考录取中,甚至出现了兽医比"人医"分数高的情况。
这不禁让人想问:未来两年,医生的职业处境还会继续恶化吗?
先看一组覆盖面足够大的数据。2025年6月发布的《医疗人才2024年薪资及就业调研报告》显示,在参与调研的29469名医务人员中,2024年薪酬下降的比例达到57.9%,而上一年这一数字是37%。短短一年时间,降薪人群扩大了20个百分点。
这不是个别医院的个案。2024年底,财新报道广州、深圳多家三甲医院医生反映收入降低30%甚至"腰斩",深圳某三甲医院一名外科医生的绩效工资从当年8月起直接下调50%。
要理解这轮降薪,需要理解医生的钱是怎么来的。公立医院薪酬大致是"三七开"或"四六开"。基本工资占小头,绩效占大头,而绩效来自科室创收后的二次分配。当医院的收入端被重塑,绩效这"大头"就首当其冲。
重塑收入端的核心力量,是DRG/DIP医保支付改革。按照国家医保局的三年行动计划,到2025年底,DRG/DIP已覆盖所有符合条件的住院医疗机构,基本实现病种和医保基金全覆盖。按病种打包付费的逻辑下,超出支付标准的费用往往要医院和科室自己消化。早在2022年,浙江某三甲医院心内科就因执行DRG后科室亏损、亏损分摊到医生头上而引发轩然大波;北京世纪坛医院一位主任医师的感慨广为流传——"现在的情况就是,先当会计,再当医生。"
叠加药品耗材零加成、集采压缩水分、地方财政投入收紧,医院的钱袋子变薄了。降薪不是哪一家医院的经营问题,而是整个支付体系转型期的阵痛——医生恰好处在阵痛传导链条的最后一环。
规培群体的处境是观察这个职业的窗口。央视网2024年曾刊发报道《好好的规培医生,怎么成了"免费牛马"?》,其中提到,多数规培生每月收入在1000元左右,按每周工作60小时计算,时薪仅约4元,部分规培医生甚至需要"贴钱上班"。
中国青年报的调查也显示,专硕规培生月总收入普遍在2000—3500元,同时承担临床、学业、科研三重压力。
这种感受正在向上游传导。2025年高考录取季,临床医学在多省出现明显的"降温":浙江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5+3一体化)在浙江的录取线下降9分,位次下滑300多名;中山大学医学类专业组在广东的投档位次从2022年的4778名滑落到8536名。
到了2026年,这一趋势仍在延续,财新报道山东、江苏、广东等省部分院校的普通五年制临床医学投档位次进一步大幅下移,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警校、军校、公费师范等"就业出口明确"的专业持续走热。
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是:根据《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执业(助理)医师总数已达508.2万人,比上年增加30万人,每千人口执业医师3.61人。
队伍的存量还在增长,但入口处最优秀的那批年轻人,已经开始犹豫。任何行业真正的危机,都不是当下的收入,而是未来的人才。
如果只看到前两节,结论未免过于灰暗。把镜头拉远,会发现另一条并行的线索:医生的劳动价值,正在被制度层面重新定价。
2026年,覆盖薪酬、编制、职称的系统性调整正在全国铺开。薪酬改革的核心方向是大幅提高固定薪酬占比。河南安阳明确2025年固定薪酬占比不低于60%、2026年达65%、2027年冲至70%,固定薪酬涵盖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固定绩效,不受科室效益波动影响。郑州设定2026年固定薪酬占比50%的目标,惠州将稳定收入比例提升至52%以上。
备受关注的"541薪酬分配制度"——医生(含医技)薪酬占全院总额50%、护理(含药剂)占40%、行政后勤占10%——已在全国多地推广落地,资源向临床一线精准倾斜。
夜班费这个长期痛点也有了实质性改善。2026年5月,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出台绩效新政,夜班及节假日值班补助最高涨幅达200%,明确医疗、特殊护理300元/班次,常规护理、医技210元/班次,不搞平均主义、不看资历,完全按劳动强度与风险分配。
2026年,北京市卫健委发布的职称评审通知明确:不得把科研基金、论文篇数和SCI影响因子等指标作为前置条件和评审的直接依据,临床病案、手术视频、护理案例、流行病学调查报告等均可作为业绩成果代表作。
浙江省更进一步,初中级职称全面实行"以考代评",高级职称评审中继续"破四唯",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人员不作科研论文硬性要求,重点考核全科诊疗、家庭医生签约等服务能力。
编制改革方面,"编制周转池"制度全国推广,编外备案人员在岗位聘用、薪酬、职称、福利上逐步实现同岗同酬。
更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8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宣布,"十五五"时期将加强事业单位特别是中小学教师、医务人员的欠薪治理工作,并推进工资制度改革。
官方提出探索建立薪酬调查制度、落实基本工资标准正常调整机制、深化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等多项举措。同时强调落实"两个允许"要求——允许医疗卫生机构突破现行事业单位工资调控水平,允许医疗服务收入扣除成本并按规定提取各项基金后主要用于人员奖励——为公立医院提高医务人员薪酬打开了政策空间。
这些政策的方向是清晰的:让医生的收入回归技术价值本身,让临床能力而非论文数量成为晋升的核心标尺,让一线付出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这意味着,当前的收入下滑在很大程度上是"旧定价体系瓦解、新定价体系未立"之间的过渡性落差。过渡期有多长,取决于各地财政能力、改革节奏和医院管理水平——这也正是未来两年最大的不确定性所在。
回到标题的问题:未来两年,医生的职业处境还会继续恶化吗?
诚实的回答是:对相当一部分医院和科室来说,阵痛还没有结束,转型的摩擦成本仍会落在一线医生身上。
但同样真实的是,改革的方向并非否定医生的价值,而是试图把这份价值从"创收能力"的旧坐标,挪到"技术劳务"的新坐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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